55、水莽草

水莽是一种有毒的草。它蔓延生长，看起来像是葛藤，花是紫色的，类似于扁豆。如果有人误食了这种草，就会立刻死亡，死后就会变成水莽鬼。民间传说这种鬼无法轮回转世，必须再有毒死一个人来替代自己，才能得以解脱。因此，在楚地的桃花江一带，这种鬼特别多。

楚地的人把同年出生的人称为同年，他们会互相拜访，称呼对方为庚兄庚弟，子侄辈则称呼庚伯，这是当地的习俗。有个叫祝生的书生去拜访他的同年某，途中感到口干舌燥想喝水。不一会儿，他看见路旁有个老妇人在搭棚子施舍茶水，便赶紧走过去。老妇人热情地迎接他进入棚子，招待得非常周到。祝生闻了闻茶水，觉得有股异味，不像是普通的茶，于是没有喝，起身想离开。

老妇人留住他，急忙呼唤：“三娘，快拿一杯好茶来。”不一会儿，有个少女捧着茶从棚子后面走出来。她大约十四五岁，容貌美丽绝伦，手指上戴着戒指，手臂上套着镯子，晶莹剔透，光彩照人。

祝生接过茶杯，心神荡漾，闻了闻茶香，觉得芬芳无比，一口气就喝光了，然后还要求再喝一杯。他趁机偷看了老妇人一眼，见她不在，就嬉皮笑脸地捉住少女的纤纤手腕，脱下她的一枚戒指。

少女脸颊绯红，微笑着，祝生更加痴迷了。他稍微询问了一下少女的家庭情况，少女说：“你晚上来，我还在这里等你。”祝生又请求少女给他一撮茶叶，并把戒指藏好，然后离开了。

到了同年家，祝生觉得心头不舒服，怀疑是茶水的问题，就把事情告诉了同年。同年惊骇地说：“糟了！这是水莽鬼在作祟！我父亲就是死在这种毒草上的。这是无法挽救的，怎么办呢？”祝生非常害怕，拿出茶叶来检验，果然是水莽草。他又拿出戒指，并描述了少女的模样。

同年猜想说：“这一定是寇三娘！”

祝生觉得名字确实相符，就问他为什么知道。同年说：“南村有个富裕人家姓寇，他们的女儿寇三娘素有美名，几年前误食了水莽草而死，一定是她变成了鬼来迷惑你。”

有人说，如果被水莽鬼迷惑，只要知道鬼的姓氏，找到她的旧裤子煮了服用就可以痊愈。同年急忙跑到寇家，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了寇家，并长跪在地，哀求寇家把裤子给他。寇家因为担心这样会让他们的女儿无法超生，所以吝啬不肯给。同年愤怒地回来了，把情况告诉了祝生。祝生也咬牙切齿地恨寇家，说：“我死了，也绝不会让那个女的超生！”

同年把祝生抬回家，快到家门口时，祝生就死了。他的母亲号啕大哭，把他安葬了。祝生留下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，妻子无法守节，半年后改嫁了。祝生的母亲独自抚养孤儿，辛苦不堪，整天悲哭。

有一天，祝生的母亲正在屋里抱着儿子哭，祝生突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母亲大吃一惊，擦干眼泪问他。他回答说：“我在地下听到母亲哭，心里非常难过，所以来早晚侍奉您。我虽然死了，但已经有了家室，他们会一起来分担您的辛劳，您不要再悲伤了。”

母亲问：“儿媳妇是谁？”祝生说：“寇家女儿因为眼睁睁看着我死而不救，我非常恨她。死后我想去找三娘，但不知道她在哪里。最近遇到了庚伯，他告诉我三娘已经投胎到任侍郎家了。我跑去强行把她捉了回来。现在她是我的媳妇了，我们相处得很好，没有什么痛苦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门外进来一个女子，打扮得花枝招展，美丽动人，她跪在地上拜见祝生的母亲。祝生说：“这就是寇三娘。”

虽然她不是活人，但母亲看到她，心情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。祝生就让三娘做家务活，三娘虽然不习惯，但非常顺从，让人很怜爱。从此，她就住在祝生以前的房间里，再也没有离开过。三娘请求祝生的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家人。祝生本意是不想让告诉的，但母亲听从了三娘的意思，最终还是告诉了寇家。寇家的老夫妇听到后大吃一惊，立刻命令准备马车，迅速赶到祝生家。他们看到三娘，相对而泣，失声痛哭。三娘劝他们别哭了。

老妇人看到祝生家很贫穷，心里很难过。三娘说：“我已经是鬼了，又怎么会嫌弃贫穷呢？祝郎和他的母亲对我情意深重，我已经在这里安顿下来了。”

老妇人问：“那个施茶的老妇人是谁？”

三娘说：“她姓倪。因为自己不能迷惑行人，所以求我帮忙。现在她已经投胎到郡城一个卖浆的人家了。”

接着，三娘对祝生说：“你既然已经做了我的丈夫，却不去拜见岳父岳母，我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呢？”

于是祝生就投拜了寇家老夫妇。三娘便走进厨房，代替母亲做饭招待客人。寇家老夫妇看到这些，心里更加悲伤。他们回家后，就派了两个婢女来侍奉三娘，还送给祝生家一百斤金子、几十匹布帛，以及不时送来的酒肉，使祝生的母亲生活稍微宽裕了一些。

寇家也经常邀请三娘回娘家。三娘住上几天后，就说：“家里没有人，应该早点送我回去。”如果寇家故意拖延，她就会自己飘然回去。寇家老翁于是替祝生建起了高大的房屋，准备得非常周到。但祝生始终没有去过寇家。

有一天，村里有个中了水莽草毒的人，死后又复活了，大家都传为奇事。祝生说：“是我救活了他。他被李九所害，我为他驱走了李九的鬼魂。”

母亲问：“你为什么不找个人来替代自己呢？”祝生说：“我非常痛恨这类人，正要把他们全部驱除干净，怎么屑于做这种事呢？而且，我侍奉母亲最快乐，根本不想超生。”从此以后，凡是中了水莽草毒的人，往往会在祝生家院子里摆上丰盛的宴席，虔诚地祷告，往往都会有效。

过了十多年，祝生的母亲去世了。祝生夫妇悲痛欲绝，只是不对客人哭诉，只是让儿子穿上丧服哭丧，教他礼义而已。安葬了母亲后，又过了两年多，祝生为儿子娶了媳妇。这个媳妇是任侍郎的孙女。原来，任侍郎的小妾生了个女儿，但几个月后就夭折了。

后来听说祝生的奇异事迹，就亲自驾车到祝生家，订下了这门亲事。到了这个时候，任家就把孙女嫁给了祝生的儿子，两家往来不断。有一天，祝生对儿子说：“玉帝因为我在人世间有功，封我为‘四渎牧龙君’。现在我要走了。”

不一会儿，就看见院子里有四匹马，驾着一辆黄色的幨车，马的四条腿都长着鳞甲。祝生夫妇盛装打扮出来，同登一辆车。儿子和媳妇都哭着跪拜，转眼间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这一天，寇家也看见三娘来告别父母，和祝生说的一样。

老妇人哭着挽留她，三娘说：“祝郎已经先走了。”说完就出门不见了。祝生的儿子名叫祝鹗，字离尘，他请求寇家老翁，把三娘的骸骨和祝生合葬在一起。